


厄而不怨,久而弥笃-第88集
——薛包与顾忻的德性自觉
孝,之所以是老生常谈的话题,盖因古人有言:人无伦外之人,学无伦外之学。人无法脱离伦常关系而独存,一切修身问学不能悬于虚空,终究要落到人伦日用之间。因为,人本自具足的孝悌诚敬之心,无形无象,无法隔绝世事独自勘验,唯有在待人接物的日常之中慢慢涵养,而父子一伦,正是德性修养的起点。倘若骨肉之间滋生隔阂、横生嫌隙;倘若亲人缠绵病榻、家道日渐凋敝,孝心孝行又该如何圆满?汉之薛包,南宋顾忻二人的事迹,恰为我们提供了深刻参照。
薛包,后汉时人,品性敦厚,事亲至诚。早年生母离世,父亲续娶后母。后母心存偏私,不愿与薛包共处,执意将他逐出家门。薛包悲痛号泣,不忍远离,乃至身受父母杖责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得顺从双亲意愿,在宅外搭建茅屋栖身,每日清晨依旧归家清扫打理。父亲怒意未消,再度驱赶他,薛包便迁至乡里大门之外另筑茅舍,心中不曾生出一丝怨怼。每日照旧入室问安,入夜为父母铺整床褥,侍奉恭谨如常,始终委婉承顺,期盼双亲能够回心。
历经一年有余,父母终被其至诚感化,心生愧悔,召薛包归家,一家自此和睦相守。父母亡故之后,兄弟提出分家。薛包劝说无果,只得均分家产。他主动将年老难驱使的奴婢归于自己,言道:“老仆随我日久,诸位难以使唤。”荒芜破败的田宅庐舍,也尽数自留:“此是我年少经营之所,心中难以割舍。”衣物器具,他专拣陈旧破损者留下,坦言:“这些器物衣物我长久使用,合于自身日用。”
兄弟分家之后,其弟不善生计,又生性奢靡,家产屡次耗尽。薛包时常开导劝勉,还多次分出自己资财接济弟弟。孝悌厚德远近传扬,汉安帝听闻其品行,下诏征召薛包入朝担任侍中。薛包淡泊仕途,托病辞谢,再三恳请归乡。朝廷最终应允,厚礼相待,寿至八十余岁安然终老。如果说薛包之孝,贵在处逆无嗔、受屈能容,于人情凉薄、骨肉嫌隙之中圆满孝心;那么顾忻的至孝,则展现了另一种更为漫长、更为磨人的伦常修行:即在岁月绵延、病苦缠身、长年负重的日常里,始终不改至诚尽孝初心。
顾忻,南宋泰兴人士。十岁丧父,母子二人相依为命,顾忻奉侍母亲恪尽孝道。母亲素来体弱多病,顾忻忧心不已,遂发愿断绝荤腥五辛,持素十年,日日虔诚祈愿母亲康健。至诚所感,母亲疾患日渐痊愈。成家之后,每当天刚破晓,顾忻便带领妻子前往母亲房中问安,终日随侍左右,服劳奉养,五十载寒暑更迭,不曾间断一日,未曾远离母亲半步。其后母亲年老双目失明,顾忻悲痛万分,日夜仰天泣祷,甚至刺血书写数卷佛经,回向祈愿,冀求母亲重见光明。不久之后,母亲视力得以恢复,尚能在烛光之下穿针缝纫。直至暮年,母亲九十余岁安详辞世,临终并无病痛折磨。
《孝经》有言:“孝悌之至,通于神明。”观顾忻为母茹素、昼夜祈愿,乃至刺血写经的至诚之举,其精诚孝心,哀感天地,业力因而转变,令久病得安、瞽目复明,长辈安享高寿、无疾而终,足见至孝之心力量不可思议。
印光祖师曾言:“孝之为道,其大无外。经天纬地,范圣型贤。先王修之以成至德,如来乘之以证觉道。故儒之《孝经》云,夫孝,天之经也,地之义也,民之行也。佛之戒经云,孝顺父母师僧三宝,孝顺至道之法,孝名为戒,亦名制止。是世出世间,莫不以孝为本也。”
佛法以孝为至道之戒,教人于因缘酬偿中安心。世间骨肉相聚,不外报恩、报怨、讨债、还债四缘,境遇顺逆,皆是宿业所现。薛包与顾忻二人可贵之处,不在于境遇圆满、理所当然地尽孝,而在于外缘不可控,而自心可自持,彰显出向内挺立的德性自觉。孝养父母是佛教提倡净业三福中的第一福,为散心行人提供循序渐进的修行路径,既可积累往生资粮,亦能由事孝起修,逐步开显本具性德。
史料出处:
顾忻,泰州泰兴人。十岁丧父,以母病,荤辛不入口者十载。鸡初鸣,具冠带率妻子诣母之室,问其所欲,如此五十年,未尝离母左右。母老,目不能睹物,忻日夜号泣祈天,刺血写佛经数卷。母目忽明,烛下能缝衽,九十余无疾而终。
——《宋史·列传》
安帝时,汝南薛包,字孟尝,好学笃行,丧母,以至孝闻。及父娶后妻而憎包,分出之,包日夜号泣,不能去,至被殴杖。不得已,庐于舍外,旦入而洒扫,父怒,又逐之。乃庐于里门,昏晨不废。积岁余,父母惭而还之。后行六年服,丧过乎哀。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,包不能止,乃中分其财。奴婢引其老者,曰:“与我共事久,若不能使也。”田庐取其荒顿者,曰:“吾少时所理,意所恋也。”器物取朽败者,曰:“我素所服食,身口所安也。”弟子数破其产,辄复赈给。建光中,公车特征,至,拜侍中。包性恬虚,称疾不起,以死自乞。有诏赐告归,加礼如毛义。年八十余,以寿终。
——《后汉书·列传》
宽宥消解怨仇,逆境淬炼本心-第89集
人生浮沉于世,难免遭遇冤屈缠身、流言毁谤、世事不公。依佛法智慧观之,世间一切顺逆境遇,皆源于无量劫来,我们与众生结下的种种因缘。善缘相聚,便得他人扶持成全、诸事顺遂;恶缘相逢,便会感召阻碍磨难、是非纷扰。逆境恶缘,皆是往昔业力的显现,并非无端天降。
知晓因缘因果的道理,当身处逆境、遭遇怨怼之时,并非只能消极认命、忍气吞声,而应思考如何修心处世、化解恶缘?今日,让我们一同走进杜楚客与李崇矩、李继昌父子的人生故事。杜楚客,唐代京兆杜陵人,是初唐名相杜如晦(huì)的胞弟。他年少时便坚守高洁操守,成年后才学出众、声名斐然,品行与才干皆为时人所称道。
隋末唐初,王世充在洛阳称帝割据一方,与秦王李世民对峙战乱。彼时,杜楚客与叔父杜淹一同被王世充俘获囚禁。此前,杜淹因与侄子杜如晦素有嫌隙、心存私怨,便借机在王世充面前谗言构陷,致使杜如晦的兄长惨遭杀害,杜楚客也被囚禁断食,险些饿死狱中,受尽苦楚。待到李世民平定洛阳、天下初定,朝廷论罪追责,杜淹因附逆之罪被判死刑。血海深仇在前,杜如晦心中郁结怨怼,始终不愿出手营救叔父。
面对昔日家仇,杜楚客宽宏大量,屡次恳切劝谏兄长:“昔日叔父已然酿成骨肉惨剧,残害我家兄长;如今兄长若坐视叔父赴死、执意不救,杜氏一门便要骨肉相残、尽数凋零,一门至亲自相屠戮,何其痛心!”一番肺腑之言,字字恳切、句句赤诚,深深触动了杜如晦。杜如晦幡然醒悟,放下积压已久的私仇芥蒂,主动向唐高祖恳切陈情,恳请赦免杜淹死罪。最终,杜淹得以幸免于难。
昔日叔父害兄困己、极尽苛害,杜楚客亲历苦难、深知伤痛,却不记私仇、不执怨怼,反而心存仁善、倾力相救,以义解仇。这份恕人容人的雅量,将至亲怨仇转化成恩义相交。北宋名臣李崇矩父子,也以其宽厚家风的代代传承,为我们演绎出了以德报怨的千古佳话。
李崇矩,北宋初年名臣,字守则,性情仁厚、笃信佛法、心怀苍生。宋太宗太平兴国初年,他出任琼、崖、儋(dān)、万四州都巡检使。彼时岭南多地贼寇作乱、民生困顿,他并未一味严刑镇压,而是亲赴贼寇巢穴,以诚安抚、以德感化,最终一众贼寇尽数归降,地方得以安定,百姓免遭战乱之苦。
为官期间,李崇矩始终心怀悲悯、广积善德。他常年斋僧供佛,供养僧人不计其数,一生修造佛像、兴建寺院,广种福田;更心系苍生、体恤疾苦。宋初朝廷清剿乱党,牵连拘捕乱党家属一万余人,无数无辜百姓身陷囹圄、性命堪忧。李崇矩心怀恻隐,极力劝谏宋太祖宽仁赦免,最终保全万余无辜性命,救人于危难绝境。他一生行善积德、慈悲济世,却不想遭遇门人的忘恩负义。其门下有一名食客郑伸,依附李家寄居十年,常年受李崇矩接济照料、衣食无忧。谁知郑伸心性阴险、忘恩负义,无端捏造罪名,上书诬告李崇矩图谋不轨。
所幸宋太祖明察秋毫、洞悉实情,并未采信谗言,此事最终平息,李崇矩清白无虞、未受牵连。此后,李崇矩升任大将军,仕途顺遂、声名显赫。善恶终有报,天道自有轮回。忘恩负义、构陷恩人的郑伸,并未得偿所愿,反而年少早亡、家门零落,殃及老母流离失所、街头乞讨度日。
一日,郑伸之母沿街乞讨,辗转来到李府门前。李家下人得知她是诬告主人的恶人之母,心中愤恨不平,纷纷出言诟骂,想要将她驱赶出门。李崇矩之子李继昌,承袭父亲仁厚秉性,贤德孝顺、心怀慈悯,当即制止家人。他怜悯老人孤苦无依、晚景凄凉,全然不念昔日旧怨,主动赠予百两白银,接济老人度日,让其得以安度残年、安稳余生。此事传开后,世人无不感念赞叹李继昌宽厚仁慈、不计前嫌的宽博德量。纵观杜楚客与李崇矩父子一生,他们以其正直品行、宽宏德量,广积德行,终得一生荣显、受人敬仰、流芳于世,更福泽子孙。
《易经》有云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”杜楚客、李崇矩与郑伸的人生际遇,正是这句古训最鲜活的印证。世间所有相遇,皆是因缘所致;世间所有境遇,皆是心念所造。真正的修行,从不是躲避逆境、强求顺遂,而是身处磨难不怨人,遭遇亏欠不报复。面对种种伤害,宽以待人、以德报怨,方能消解宿业、厚积福报。
史料出处:
如晦弟楚客,少尚奇节,与叔父淹皆没于王世充。淹与如晦有隙,谮其兄杀之。并囚楚客濒死。世充平,淹当诛。楚客请于如晦,不许。楚客曰:“叔残兄,今兄又弃叔,门内几尽,岂不痛哉!”如晦感悟,请之高祖,得释。
——《新唐书·列传》
李崇矩。信奉释氏,饭僧至七十万。造像建寺尤多。尝劝太祖释叛党妻子万余人。有郑伸者。客崇矩门下十年。上书告矩阴事。太祖释不问。未几。崇矩为大将军。子继昌。累官左神武大将军。郑伸早死。母诣继昌乞丐。家人诟逐。继昌与白金百两。时人称之。
——《宋史·列传》


